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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戛纳，最重要的一件大事或许不是银幕上放映的电影。真正的高潮，发生在放映厅之外。
一开始是有近六百名法国电影从业者，在解放报联名发表了一封题为《抵制博洛雷》的公开信，矛头直指法国权力最大，也最具争议的媒体资本家文森特·博洛雷。
文森特·博洛雷
这些电影从业者指控博洛雷正在通过Canal+、CNews、阿歇特出版集团，以及最新完成的UGC院线股权收购，构建一个从融资、制作到发行放映的垂直控制链条，试图将法国电影纳入他那个右翼化的文化帝国版图。
几天后，Canal+首席执行官马克西姆·萨达在戛纳的制片人早午餐会上强硬回应，宣布Canal+将不再与那些签名者合作。
如果这句威胁成真，它可能意味着数百名导演、演员和制片人将失去法国电影最核心的私人融资来源。
经常看法国电影的影迷应该知道，Canal+几乎出现在所有法国电影的片头，它在法国电影生态系统中，占据着一个非常独特的地位。
这个频道自1984年开播以来，就不只是一个普通的付费电视平台。经过法律的明确规定，它成了法国文化例外制度的核心基石。
法国法律要求，Canal+需将收入的固定比例投入到法国和欧洲电影的预购和联合制作中，以换取最短的院线转付费电视窗口期。
这个制度设计使Canal+成为法国电影最大的私人金主，每年向法国自主电影注入约1亿8000万欧元，占全部电视台投资的四成以上，为每部预购影片平均投入约130万欧元。
对于绝大多数中低成本的作者电影而言，Canal+的预购不仅是预算中最大的单笔资金，更是撬动其他融资的信用基础。失去Canal+，许多项目在启动阶段就会胎死腹中。
正是这种结构性依赖，使得萨达的那句话被法国媒体和电影界几乎一致地解读为政治报复和清洗。
当一个掌握着行业融资命脉的机构宣布将根据政治立场筛选合作对象时，它实际上已经在行使一种审查权力。
签名者阵营反击说，这个威胁恰恰证明了他们最初的担忧。一个人控制了钱，就控制了谁能拍电影、拍什么电影。
马克西姆·萨达
法国文化部长公开批评萨达的回应「至少是不成比例的」，法国国家电影中心主任表示如果这么做，将对言论自由构成威胁。视听监管机构Arcom也声明将对Canal+的法定融资义务保持警惕。
很快，加入签名的人数不仅没有因为报复威胁而减少，反而在四十八小时内从六百飙升至超过一千六百人。
没有谁公开撤回签名。法国电影导演协会也提出了调解方案，姿态主要是希望团结。而在戛纳的放映现场，Canal+台标出场时，开始被观众的嘘声包围。
这场冲突表面上只是电影行业的纠纷，但不要低估这件事的深层影响，它触及到了法国当下最敏感的一根政治神经。
先说博洛雷是谁？
他曾经是一个物流家族企业的继承人，2000年代后把重心转向媒体出版和娱乐业，2014年之后成为法国最大的媒体集团维旺迪的老板，之后迅速清洗集团管理层，安插自己的亲信。
博洛雷控制维旺迪的野心并非停留在赚钱，过去十年间，他系统性地改造了自己旗下大多数媒体资产的意识形态面貌。
iTélé被重塑为CNews，如今已经超越BFMTV成为法国收视率最高的新闻频道，编辑方向明显右倾，评论员阵容中右翼和极右翼声音占据压倒性比重。正是这个平台在2021年为右翼亲俄评论员泽穆尔竞选总统，提供了最初的舆论温床。
博洛雷的政治立场放在法国语境里，属于保守右翼—民族保守主义的方向，而且这些年不断向法国极右翼议题靠近。他本人始终否认自己是极右翼，自称是基督教民主派，并且强调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不是政客，他是在捍卫传统价值、家庭、法国文化、基督教文明。
但法国媒体、学界普遍认为，他实际上已经成为法国右翼文化战争最重要的幕后推动者之一。
因为他通过自己控制的媒体体系长期推动移民、治安、反觉醒等右翼议题进入主流舆论。很多法国评论直接把他称为「法国版默多克」。
2010年代中期以前，博洛雷和传统右翼、甚至马克龙阵营其实都保持着某种关系；马克龙在当经济部长时还曾与他关系不错，但后来双方逐渐决裂，尤其在移民、媒体和文化议题上分道扬镳。
前几年《星期日报》的编辑任命事件曾引发长达四十天的编辑部罢工，当然结果是徒劳的。上个月，格拉塞出版社因为博洛雷阵营更换社长，爆发了一百七十名作者集体出走的事件。
这样的事一次次发生，法国人早就熟悉了博洛雷的套路。
每次收购，每次人事更替，都是同样的模式。获取控制权后，逐步调整编辑方向，将机构推向保守主义和天主教传统价值观的立场。
一言以蔽之，博洛雷尽管本人不参与党派政治，但他通过媒体和文化产业，长期推动法国社会向右转向。法国电影界这次和Canal+的冲突，就是他们认为这种转向力量已经开始入侵文化生产领域。
客观来说，Canal+之前还没有被博洛雷做这种彻底的意识形态改造，可能因为Canal+的地位太特殊，博洛雷想采用一种更稳妥的渐进策略。
Canal+高层辩护说，电视台前两年已经从维旺迪集团拆分独立，在伦敦上市。博洛雷身为第一大股东只占30%股权，并非全权掌控集团运营。而且平台近年扶持的影片题材多元包容，2026年更是有二十多部出资影片入围戛纳电影界各单元，足以证明没有偏向。
但是外界并不认同这种辩护立场。博洛雷事实上就是Canal+的话事人，他的独断专行在旗下的其他媒体上已经屡次上演，电影人担心的是投资激励政策会在之后发生变化。更因为去年10月，博洛雷完成了对UGC院线34%股权的收购，并保留了2028年全面控股的期权之后，他第一次同时控制了法国电影的融资端、制作端、放映端。
在法国的文化例外体制史上，还从未有一个私人资本同时占据这三个位置。
另外，要是Canal+真的在编辑策略上独立于博洛雷，萨达完全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回应。他选择的是最具攻击性的回应方式，在外界看来无异于护主心切，这反而证明了签名者的担忧。
然而，如果我们仅仅把这件事理解为右翼资本威胁创作自由，可能会忽视它背后的结构性症结。
因为法国电影行业对Canal+的依赖，本身就是一个制度设计的缺陷。
法国文化例外制度的精妙之处，在于它通过法律义务将私人资本捆绑到公共文化使命上，但它的脆弱之处也恰恰在此。当这个被捆绑的私人资本背后站着一个有明确意识形态议程的人时，整个制度的中立性假设就崩塌了。
法国电影界四十年来享受着Canal+的资金，却从未认真思考过一个问题。如果这个最大的金主有一天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而变成了一个政客，怎么办？
公开信的签名者们的困境和尴尬就在这里，他们一边依赖博洛雷的钱，一边要求人们抵制他。
所以博洛雷阵营对此的反击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他们说，法国电影长期以来被一种左翼文化共识主导，从选题到美学到政治立场，这个行业的主流话语权从来不在右翼手中。
当这些电影人指控博洛雷要控制法国的集体想象时，博洛雷的支持者反问，难道现有的集体想象不是已经被另一种意识形态控制了吗？
另一个强硬右翼政客，刚好是戛纳市长的利斯纳尔，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指出，签名者们一边领着Canal+的预购款和国家补贴，一边把出资人称为法西斯主义者，这种姿态既不诚实也不明智。
戛纳市长利斯纳尔
更尖锐的右翼批评者则认为，法国电影界的恐慌不是因为多元性受到了威胁，恰恰是因为他们对单一话语权的垄断，第一次遭遇了真正的挑战。
电影界主流和右翼这两种叙事都包含部分真相，但他们也都回避了核心问题。
电影界难以面对的问题是，法国作者电影的资金结构本来就是一个脆弱的系统，即便没有博洛雷，这种对单一资金源的过度依赖也是危险的。
而对右翼来说，私人资本对文化产业链的垂直整合，在任何民主社会都应当引起警惕，这和左右之争无关，而是跟权力过于集中的风险有关。
这场冲突的时间节点也挺微妙。
2027年法国总统大选正在逼近，极右翼的国民联盟在民调中领跑，该党的纲领中明确包含了拆解法国国家电影中心和削弱公共广播的计划。
在这个语境下，博洛雷的媒体帝国就成了一个正在为可能发生的政治变局，做各种基础设施准备的文化权力机器。
CNews已经完成了它的意识形态使命，成为法国收视最高的新闻频道和右翼话语平台，堪称法国版的福克斯新闻。
出版领域的改造正在进行中，如果电影产业也被纳入这个轨道，那么从书籍到新闻到电影的整个法国文化生产链条，未来都将处于同一个意志的影响之下。
解放报的公开信说这是一种法西斯式的控制，措辞或许过于激烈，但风险是真实存在的。
不过，任何简化的标签化叙事都应该警惕。
法国电影界并非铁板一块的自由主义堡垒。这个行业内部本来具有很明显的阶级分化，享受国际声誉的大导演和明星演员签署公开信的风险相对较低，因为他们有国际市场作为退路。
真正脆弱的是那些完全依赖法国国内融资体系的中小制片人和年轻导演，他们中很多人即便认同公开信的立场，也不敢签名，因为他们承受不起被Canal+封杀的后果。
我们把视野放得更长远一点，这也关系到法国的立国制度之一——文化例外制度，在当下面临的严重危机。
这个制度建立在一个隐含的前提之上，私人资本需要服从法律框架的安排，服务于公共文化利益。
在Canal+创始之初，由安德烈·鲁塞莱和皮埃尔·莱斯居尔这样的文化资产阶级掌舵时，那个隐含前提是得到维护的，因为鲁塞莱和莱斯居尔本来就认同这一文化使命。
但当控制权来到博洛雷这样的人手中，他将文化权力作为贯彻自己意识形态的工具，那法律框架能做的就有限了。
法律可以规定Canal+必须投资法国电影，但无法规定它必须投资哪些法国电影。预购决策中的自由裁量空间，才是真正的权力所在。
博洛雷不需要像改造CNews那样公开改造Canal+的编辑方针，他只需要在绿灯会议上施加微妙的偏好影响，就可以逐渐改变法国电影的面貌，这种影响甚至无法被外部监管所捕捉。
所以，这场冲突的真正解决方案，或许不在于逼迫博洛雷退出，而在于法国电影融资结构需要更加多元化。
当一个行业的生存维系于一个金主的善意时，这个行业就已经放弃了真正的独立性。
美国和欧洲的联合制片网络、流媒体，都可以成为替代性的资金来源，但它们目前加在一起也无法填补Canal+留下的缺口。
这才是法国电影界需要严肃面对的挑战，怎么建设一个非单一权力中心的融资生态，而不是对抗博洛雷。
2026年的戛纳因此成为了一个分水岭，法国电影界关于创作自由的幻觉，终结了。
他们长期以来都相信，法国的制度框架在资本的政治属性和创作者之间，搭建了一座双方互不干涉的防火墙，但博洛雷的清洗历史和萨达的黑名单声明粉碎了这种信念。
从此以后，法国电影人可能需要在一个他们还没有真正准备好面对的问题前做出选择，也就是，创作自由的代价是什么？你愿意付出多少？
这个问题没有轻松的答案。
一千多个签名者固然有勇气，但勇气还不足以构成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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